安徽省鳳陽縣小崗村,史稱「中國改革第一村」。一九七八年十一月二十四日,當小崗村十八戶農民「趁著夜色,走進那座破敗的農家茅屋時,他們沒有想到,這個普通的冬日夜晚,其實正是中國農村改革的黎明。
解放20多年 農民衣不蔽體
最讓萬里心驚的還是金寨之行。這年十一月上旬,萬里前往革命老區大別山調查。大山裡的金寨縣燕子河公社車子進不去,萬里只得下車請當地的幹部帶路,徒步上山。途中,他來到一戶低矮殘破的茅屋,因為屋內過於黑暗,進去了好一會才發現,在鍋灶旁的一堆柴草裡坐著一位老人和兩個姑娘。他熱情地上前問道:「老人家,八點多鐘了,你怎麼還坐在柴草裡,不上工?」老人卻依然坐著,一動沒動。當地幹部掛不住臉,斥責老人:「你這個老東西,省委萬書記來了,問你呢,怎麼不說話?」老人這才抬起頭,傻傻地望著萬里,突然往起一站。
萬里一下驚呆了:原來老人一絲不掛,光著屁股,沒穿褲子。
萬里忙招呼老人蹲回到柴草裡去,同時尷尬地責問旁邊的兩個姑娘:「你兩個小姑娘怎麼也蹲在那裡呢?」
兩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只是用羞澀好奇的眼光望著萬里,身子卻一動不動。
這時,當地的幹部意識到了,忙小聲地插話:「萬書記,兩個娃也沒褲子穿啊。山裡風寒,躲在柴草裡,是為取暖。」
萬里再也看不下去,慌忙轉身出門。他站在陰冷的山風裡,好一會才讓自己平靜下來。
來到又一戶時,看上去也是家徒四壁,門窗都是土坯的,見不到一件木器家俱。屋中央,坐著一位衣著破爛的中年婦女,萬里便詢問她家的情況:「你家幾口人呀?」
中年婦女回話說:「五口,夫妻倆,帶三個孩子。」
「愛人呢?」萬里問。
婦女說:「幹活去了。」
「那三個孩子呢?」
「都出去玩了。」
萬里說:「請你把他們喊回來,讓我看看。」
對方面有難色,不肯出門去找。
萬里有些奇怪。在他再三催促下,中年婦女這才逕自向鍋灶走過去,然後無可奈何地揭起鍋蓋。
萬里發現:三個赤身裸體的孩子,都縮在灶膛裡!原來燒過飯的鍋灶,這時尚有餘熱,三個沒有衣服穿的孩子正好擠在裡面禦寒。
萬里走出這家茅屋後,已是淚流滿面。
他再也坐不住了。回到合肥後,當即主持召開了全省各市縣書記會議,他同大家作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講話,他首先談到自己在金寨縣農村調查的感受。他是動了感情的,說:「大別山革命老區的人民,為我們的解放事業作出了那麼大的貢獻,當年,老娘送兒子,媳婦送丈夫,弟弟送哥哥,參軍參戰,前仆後繼;一個當時只有二十多萬人的金寨縣,當紅軍、犧牲掉的,就有十萬人!沒有他們,哪有我們的國家?哪有我們的今天?可是,解放以後,我們搞了那麼多年建設,老區的老百姓還是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十七八歲的姑娘連褲子也穿不上!我們有何顏面面對江東父老,問心有愧啊!中國的革命是從農村起家的,是農民支持了我們;但是進了城,我們有些人就把農民這個母親給忘了,忘了娘了,忘了本了!」
他說,他不能容忍一個農業大省的農民連自己的肚子也填不飽。這不對頭。這就有了問題。這問題已刻不容緩。「首先得想辦法讓農民有飯吃!否則,連肚子也吃不飽,一切無從談起。」
與此同時,他又召開了省委常委會議,他沉痛地說:「原來農民的生活水平這麼低啊,吃不飽,穿不暖,住的又是房子不像個房子啊!我真沒料到,解放二十多年了,不少農村還這麼窮!我不能不問自己,這是什麼原因?這能算社會主義嗎?……」
他聲音有些哽咽,幾次竟說不下去。
「我們必須改弦更張,」他堅定地說,「我們要用新的政策、新的辦法來調動農民的積極性。」
這些話,在今天聽來其實很平常,可在當時,他提出「必須改弦更張」,卻讓在座的這些常委們驚心動魄、熱血沸騰。
就這樣,經過了幾上幾下,安徽省委正式出台了一個《六條》規定,下發到全省。
以萬里當時的地位,顯然還沒有權力決定這些大政方針,他卻以改革的名義,以大義凜然敢救蒼生於水火的氣魄與遠見卓識,義無反顧地「正本清源」,衝鋒陷陣,要殺出一條血路!
安徽省委《六條》強調生產隊必須有自己的自主權,要建立起農村生產責任制,甚至允許生產隊下面組織作業組,且允許責任到人,並鼓勵農民經營自留地和家庭副業,等等。這些現在看來再平常不過的事情,在當時,已是石破天驚!因為它的許多規定分明觸犯了神聖不可動搖的「天條」。在粉碎「四人幫」後仍處於迷茫徘徊的中國,它無疑是第一份突破「左」傾禁區的有關農業政策的開拓性文件;從而有力地揭開了中國農村改革的偉大序幕!在這樣一個大的背景下,也才有了小崗村的故事。
(本文轉載自陳桂棣、春桃《中國農民調查之小崗村的故事》,發言權出版)

大別山革命老區的人民,為我們的解放事業作出了那麼大的貢獻,當年,老娘送兒子,媳婦送丈夫,弟弟送哥哥,參軍參戰,前仆後繼。沒有他們,哪有我們的國家?可是,解放以後,我們搞了那麼多年建設,老區的老百姓還是衣不遮體、食不果腹,十七八歲的姑娘連褲子也穿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