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名廚茱莉雅.柴爾德(Julia Child)用自己的詞彙與文句,娓娓描述她在法國度過的那一段令人迷醉的時光。在法國,她愛上了法國菜,也找到了一生的志業。拿到了藍帶學院畢業文憑後,茱莉雅開始教授廚藝,並與另兩位美食家席夢.貝克及露伊瑟.貝賀多合作,協助她們撰寫一本向美國讀者介紹法國烹飪的書《精通法式料理藝術》。茱莉雅以獨特的風格及令人心防盡卸的坦率,道出人生中一段段不為人知的內幕,其全心擁抱的生活方式也躍然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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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味關係 啟發名廚的鰈魚大餐
諾曼第鄉間不知何故讓我感覺是典型的法國。此地真實的景象、聲音與氣味遠比介紹法國的電影蒙太奇(Montage)或雜誌摺頁更特別也更有意思。儘管有些城鎮仍留存著轟炸過後的大洞與糾結的鐵絲網,看來滿目瘡痍,如伊夫托(Yvetot)便是如此,但每個小城都各有特色。我們一路上鮮少看見其他車輛,卻有上百人騎乘腳踏車,老人驅趕著輕便馬車,女士身著黑衣,小男孩足蹬木鞋。路上的電線桿無論大小或形狀都與美國不同,田地開墾得非常徹底,路旁沒有告示牌,綠樹夾道的林蔭小路盡頭偶爾會出現粉紅雪白相間的灰泥別墅,看來既突兀又迷人。這種混合著泥土與煙霧的氣味、曲線玲瓏的山川和碧綠的包心菜田使我倆不約而同想起了中國。
噢,美麗的法國!不知不覺間,我已經愛上了這個地方。
十二點三十分,我們乘著閃電進入盧昂(Rouen),行經古老美麗的鐘塔,行經依然遺留著戰爭傷痕但彩色玻璃璀璨而外型壯麗的著名天主教堂,在舊市集廣場(Place du Vicux Marché)停下腳步,那是聖女貞德受火刑之處。《米其林旅遊指南》(Guide Michelin)引導我們來到皇冠餐廳(La Couronne),那是一間一三四五年以船尾肋木建成的房舍。保羅滿懷期待地邁開大步,我卻在後頭躑躅不前,擔心我看起來不夠時髦,擔心我沒辦法和人溝通,擔心裡頭的侍者會揚起長長的高盧人鼻子,把我們這些老美觀光客看得扁扁的。
屋裡很溫暖,餐廳佈置成棕色和白色色調,古色古香,既不寒酸也不豪華,感覺十分舒適。餐廳的最裡端有個巨大的壁爐,上面架著烤肉叉,烤著某種飄香誘人的東西。餐廳經理迎上前來,他是個瘦高、深色頭髮的中年男子,有著一種溫和嚴肅的氣質。保羅和經理說話,經理用熟稔的口氣含笑回答,彷彿兩人是多年老友。他領我們來到一張距離壁爐不遠的桌子。其他的顧客全是法國人,我發現侍者招呼每個人都和對我們一樣彬彬有禮,沒有人亂瞟我們,或露出趾高氣昂的模樣。事實上,餐廳人員見到我們挺高興的。
坐下來之際,我聽見隔壁桌兩個商人模樣的西裝男子問了侍者一些問題。他們的侍者是個年紀較長,看起來頗有威嚴的人,他拿著菜單比手劃腳地回答他們的問題,答了相當久。
「他們在說什麼?」我悄聲問保羅。
「侍者在跟他們介紹他們點的雞肉。」保羅也悄聲回答我:「介紹那些雞怎麼養的,怎麼料理,可以搭配什麼菜,配哪種葡萄酒最合適。」
「酒?」我說:「中午喝酒?」除了一瓶美金一塊十九分的加州勃艮第酒(Carlifornia Burgundy)以外,我幾乎沒喝過什麼葡萄酒,而且絕沒在大中午喝過酒。
保羅解釋,法國人把優秀廚藝視為全國運動兼高尚藝術,午餐和晚餐都會搭配葡萄酒。「訣竅在於節制。」他說。
忽然間,餐廳裡充滿了各種交雜相混的美好氣味,我似曾相識卻叫不出名字。第一股香氣略似洋蔥。保羅聞出來了:「是紅蔥頭,用新鮮奶油煎的紅蔥頭。」(「什麼叫紅蔥頭?」我怯怯地問。「你待會兒就知道了。」他說。)接著從廚房飄來了溫暖而帶著酒氣的芳香,可能是某種可口的醬汁正在爐上收水。再來是某種酸澀的氣味,是沙拉扔進了一個大陶碗裡,加進了檸檬、酒醋、橄欖油,灑上一些胡椒和鹽。
我的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了起來。
我無法不注意到這裡的侍者全都有著一種樂在其中的含蓄神態,彷彿他們畢生的使命就在於讓客人感覺賓至如歸。其中一個侍者優雅地來到我的手肘旁。保羅看了看菜單,用連珠砲似的法文向他發問。侍者似乎挺喜歡和保羅這麼一來一往地交談。天哪,我多麼渴望加入他們的談話!然而儘管我盡全力理解周遭在發生些什麼事,卻只能不明所以地胡亂含笑點頭。
這頓午餐的第一道菜是六隻盛在單片蠔殼上的蠔。我對在華盛頓和麻州慣於食用清淡的蠔,並不怎麼愛好,但這盤葡萄牙生蠔有一種極可口的鹹味,肉質鮮嫩,令我感到既新奇又驚喜。搭配蠔的是淺色的黑麥麵包,塗著無鹽奶油。保羅告訴我,就和葡萄酒一樣,法國的奶油也有地域品牌,不同地區製造的奶油都有不同的風味。夏朗奶油(beurre de Charentes)是一種濃純奶油,通常建議搭配油酥麵糰(pastry dough)或一般料理,伊西尼奶油(bcurre d’Isigny)是一種清淡細緻、塗抹麵包用的奶油。當天我們塗在黑麥麵包上的就是伊西尼奶油。
盧昂以鴨肉料理馳名,但與侍者討論一番後,保羅決定點香煎鰈魚(sole meuniére)。端上桌的魚完完整整,頭尾俱全,大而扁平的多佛鰈魚在奶油醬汁中煎成焦黃,上面灑著切碎的洋芫荽。侍者小心翼翼把盤子放在我們面前,退後一步說:「祝您用餐愉快!」我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騰騰冒升的香氣,用叉子叉了一塊魚送到嘴邊,咬了一口,慢慢咀嚼。鰈魚的肉質細緻,有著一股輕微卻獨特的海洋滋味,與焦黃的奶油配在一起,滋味美妙絕倫。我緩緩地咀嚼,緩緩地吞嚥,這是一口美味到極致的食物。
從前在帕沙第納,我們星期五常以烤鯖魚為晚餐,在七月四日國慶日吃水煮鮭魚和鱈魚丸沾雞蛋醬汁,偶爾在內華達山脈露營時吃吃油煎鱒魚,但在皇冠餐廳所享用到的魚與用餐經驗是過去不曾見識過的層次。
我們一面享用餐點,一面灌掉了一整瓶普宜富美酒(Pouilly-Fumé),那是來自羅亞爾河谷(Loire Vally)的一種口味清爽的葡萄酒,這又是另一回驚豔!
接著上來的是加了少許微酸油醋的綠葉沙拉(salad verte),然後我平生第一次嚐到真正的棍子麵包,酥脆的棕色外皮包裹著質地極鬆且略有嚼勁的淡黃色內部,氣味與口感都含著小麥與酵母的微微芳香,好吃極了! 吃飽飯,我們悠悠閒閒吃了份白起司(fromage blanc),當作甜點,最後則來一杯香濃的滴漏式黑咖啡。侍者在我們面前放了一只頂端擱了個金屬罐的杯子,金屬罐裡裝著研磨咖啡和沸水。我們是兩個沒耐性的咖啡客,水在我們的聲聲呼喚下,終於穿過濾紙流入了下方的杯子,過程十分有趣,也萃取出了十分獨特的香濃黑咖啡。
保羅付了帳,和經理攀談,說起自己多麼期待重回暌違十八年的巴黎。經理笑盈盈地在一張名片背後草草寫了幾個字。「來!」他一面說,一面把卡片交給我。他向我們說明,保羅則翻譯給我聽。皇冠餐廳的老闆多杭家族(The Dorin family)在巴黎也有一家餐廳,名叫鱒魚(la Truite),他在名片上為我們寫了一個簡短的介紹。
「些些你了,先勝。」我忽然冒出一股勇氣,用連我自己聽了都彆扭的腔調說了這句法文。侍者毫不以為意地點點頭,開始去迎接新上門的客人。 我和保羅輕飄飄走出餐廳,走進燦爛的陽光和涼爽的空氣中。我們在法國共享的第一頓午餐是不折不扣的頂級享受,這是我畢生最新奇刺激的一頓午餐。
(本文轉載自茱莉雅.柴爾德,亞歷斯.普魯道姆之書《我在法國的歲月》,中文譯本由臺灣商務出版)

「些些你了,先勝。」我忽然冒出一股勇氣,用連我自己聽了都彆扭的腔調說了這句法文。侍者毫不以為意地點點頭,開始去迎接新上門的客人。
我和保羅在法國共享的第一頓午餐是不折不扣的頂級享受,這是我畢生最新奇刺激的一頓午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