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陳三義】
燥熱無風、灰雲暗湧,空氣中揚起一陣溼黏熟悉的魚腥味。
這股腥溼味,彷彿一抹揮之不去的印記,深深潛藏在腦海中某個掌管「回憶」的區塊,驅之不散、仍自凝聚;彷彿一個簡單的深呼吸,便能再次嗅著、喚醒那腥羶燻人的……「家」的味道。
曾經,「家」對自己而言,是有顏色的∼暗黃且灰撲。
中盤飼料袋生意,是父母在生活中扒縫求光的經濟支柱。一落落、一疊疊污舊不堪的二手紙袋、塑膠袋,經過重新歸類整理、乾淨綑綁,便可求得一個嶄新漂亮的價錢。其實,是極具成本效益的。只是,過程並不容易。
既是回收自魚塭、牧場、養殖場的飼料袋,滿滿散發出引誘豬魚牛羊味蕾食慾的各式氣味自然不在話下;灰灰白白、黃黃紅紅的顆粒粉狀殘餘物,更是一趟著實難忍卻無可省略的清理步驟。
在自家屋旁以鐵皮簡易搭築起的廠房下,僵直背脊的父母,以「大」字型挺挺站立,手持飼料袋抖啊抖地、不斷的抖啊抖地,抖落固執攀附在飼料袋編織細縫內的豬食玉米粒;抖啊抖地、不斷的抖啊抖地,抖落一片灰灰黃黃、漫空飛揚的飼料粉沙;再抖啊抖地、不斷的抖啊抖地,斷續抖落父母額上、臉上一顆顆如雨點般大小的汗珠。
初步人力清理完成,還得全數放入漿洗槽中,拍打、滌淨,再一袋袋小心撈起,放置豔陽底下曝曬。時常,大熱天裡高升的氣溫一烘托,黏人鼻息的腥臭味像是全有了思想似的,猛往身上的毛細孔鑽,牢牢佔據成為身體的一部份。
那味兒,曾是我極度排斥厭惡的;或者說我更是不願讓他人聞見父母身上這「味」。
學校畢業座談會,家長參與意願調查表我想也沒想、直接勾選「否」,便繳交回去;一年一度的校慶園遊會結合畢業大典相併舉行,當父母半途擱下手邊工作,布巾斗笠都沒卸下、便風塵僕僕特意趕來參與寶貝兒子的盛會;當我發現同學們揶揄的神情和急撇開頭、魔術般自動清空與我們之間的距離線……那充滿各式燻人食料的豬羊味道,猶如囂張的浪潮,在我身邊、鼻息間翻湧。心底明白∼那道被刻意保持得「乾乾淨淨」的距離線,是為什麼了?
我不禁低下頭,不再說話。
返家後,雙親預備一顆鑲滾奶油玫瑰花的粉色大蛋糕做為畢業賀禮。
當父親懷著「有子初長成」的驕傲笑容,靠坐向我時,一陣伴雜畜食酸臭味撲鼻而來……我一臉不悅、心生嫌隙,往旁側坐了幾步。
母親無言望了我一眼,默默為我點上15歲生日燭光。
高中離家寄宿之後,曾經無比天真的以為自己的生活將會擁有「全新乾淨」的起點。無須再忍受灰灰黃黃的居家空間;無須再忍受同學行經漿洗槽時,對其散發的異味感,不停用手搧動鼻頭、投以輕蔑的眼光;更無須再忍受旁人經過父母身邊時,或有心或無意的定住腳、保持數步之遙。
我恰似一隻初識飛翔滋味的小麻雀,以為無垠廣闊的天空才是自己的家、以為重要的是飛離枝頭,回不回首其實並不重要。這之間,最長的一段時間∼將近整整一年之久,我連一步都未踏入過家門……沒有、一通主動聯繫的電話都沒有……
大學門階依舊狹隘的年代,向來學科能力自恃甚高的自己,第一次絆了跤、從高高的入學階梯上狠狠摔下。這一摔,竟連重新站起的力量都摔失了。
我無意溫書補習、卻也不想回家。網咖尚未盛行的年代,鎮日在補習街上遊蕩、穿梭流連於一間又一間的電子遊樂室,享受遊戲機代幣流水聲嘩啦嘩啦傾瀉而下的快感與滿足。滿室白濛濛的菸霧,幾乎淹沒了我的青春。一直到父親母親被日光曬焦的臉龐,刻著漸次清晰的歲月紋路、掛著深深的憂心弧線,出現在我面前。
其實,在「兩張」臉龐出現之前,我早已注意且意識到了。儘管滿屋飄飛的煙味再嗆人,卻怎麼也抵不過那兩股早已烙痕在我鼻翼之間的「體味」。
原來,那味兒是洗不淨的、永遠也洗不淨的。
回家吧。父親沒有責罵,只是靜靜牽起手、輕輕的力道卻彷彿帶著沈重的憂傷。
快回家洗個澡,被煙味燻得這麼臭。母親理理我的衣領、垂下眼瞼,似乎想掩飾那雙早已紅腫不堪的目光。
不想念書、無心重考,17歲的年紀還能做些什麼呢?那一年,幾乎是被父親從早到晚「帶」在身旁、「領」著前行∼國道奔馳全省走透透,養豬場、畜牧場、魚塭……四處收受二手飼料袋。
一開始,也只當是好玩兜風。漸漸的,父親在若有意似無意之間傳授給我談生意的各種小訣竅、彼此利益斡旋時應該顧及的人情味、一落落堆疊的飼料袋怎麼分類?價碼如何定?再次出售前,該怎麼整理才算乾淨?……學著學著,竟也學出了點興趣和心得。
不知是否故意?父親很「有心」的給了優渥酬庸以消弭我心中那份對牲畜味兒的抗拒。記得那段手持髒污飼料袋,不斷抖啊抖的、抖啊抖的日子,常常一站便是8小時。夜晚,更得下意識輕撫腰間才能入睡。終能明白,原來,母親長年不癒的腰骨神經痛、父親總見水腫不退的小腿肚,原來,是這樣來的……
而那股濃濃的腥臊味,輾轉入眠時,恍惚一個深呼吸便能聞見、卻恍惚也帶著一種默默的心安。
重拾課本後的隔年夏天,耗盡氣力終於擠進北部大學窄門。
離家前,我手持父親給予一本掛上好幾個0的存摺本子,呆呆望著母親邊洗衣邊揉腰的動作,有個記憶中的畫面倏忽閃現--
那是昏黃日光下的鎮上小路,滿地從車上滾落五顏六色、散發異味的飼料袋隨風飛揚。父母慌著神情,沿路撿拾,彷彿怎麼也追不上風的腳步,彎腰的姿態感覺很滑稽。
下課返家,剛巧與同學高聲談笑從路旁走過的我,卻故意壓低目光、將頭轉了開來。……
我走近,幫忙母親晾起衣,隱隱約約又聞見父母身上那股渾雜難言的「味兒」。
那味兒、那味兒……怎麼說呢,好像也沒有那麼難聞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