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周芬伶】
她的手臂長滿金色的毛,長到可以風吹草低見雞皮疙瘩,一觸摸就會直立起來像含羞草般神奇,大家「金絲猴、金絲猴」叫個不停,長得非常瘦小的她,嘴尖尖臉也尖尖,是有猴形。
她的個性已夠害羞,這下子常趴在桌子上藏住她的手,但男生總有辦法偷偷去拔她的手毛;全班沒拔過她的手毛的大概只有我了,因為她就坐在我隔壁,金色手毛看久覺得也沒什麼。倒是她常被拔毛拔到哭,趴著藏在手臂的臉看不見,常有細細的水流滴到桌面,真是愛哭到令人心煩。
孩子的殘酷更是天地不仁的,在人群中很快地找到最弱的人,然後聯合起來欺侮她。
那還是需要考初中的年代,小學四年級起,學校天天補習,放學後還到老師家補習;我們班沒能力補習的很多,家裡種田的,住客家庄的,還有原住民。
因為到老師家補習,初次嘗到被寵的滋味,後來才知是家境的關係,來補習的都是住鎮上家境較好的。老師是一個很有愛心但很勢利的人,他最疼班長,常載她上下學;她是瘧疾研究所所長的女兒,住花園洋房,穿著、長相都是美式風格,也是我第一個高鼻子女人,長得就像野柳那尊女王頭,我常被她叫到她家聽候差遣,因此連帶受惠。跟女王頭在一起成績變好,人也有一絲耐看,有一次老師居然說我有「可愛的笑容」,為此照鏡子好幾天以求驗證。
為了提振成績,座位的安排是成績好的跟成績差的坐在一起。好的替差的義務補習,如果成績差的考不好,兩個一起打,因為金絲猴是全班最後一名,我挨打的次數最多。
老師打我時常放水,輕輕敲一下,或者藏笑棍子停在半空中。
雖是如此,被叫出去打的滋味還是很難受,這些帳都記到金絲猴身上。
每次對她講解都沒在聽,有一天發現她的手腫個大包,大概是毛被拔太多傷口感染,人又趴在桌上不起來,並發出痛苦的呻吟,我生氣大叫:「笨蛋,怎麼教都教不會,我再也不管你了,最討厭看到你了!倒楣倒楣大王!」我真的不管她了,連她的手腫一個大包也沒告訴老師,漸漸她的傷口爛掉,腫得像麵龜,但我裝沒看見。
後來她再也沒來上學,因為破傷風住院,差點死掉。
從此我隔壁的座位空了好久。每天如坐在火盆上,是我害她差點死掉,都是我。
孩童的恐懼是沒有底線的,我想像她躺在床上痛苦的呻吟,還有她死掉的樣子;如果她死了,這是集體的犯罪,我也是兇手。
這種自責比任何道德恐嚇有效,天天我因恐懼而失魂落魄。
後來她是死了,還是康復,想不起來,動機性遺忘。
新的同學坐到我旁邊,是一個農家女,我加倍努力地教她,為自己不知名的罪贖罪,我們成為非常好的朋友。
這是我第一個客家庄的朋友,也是第一次站在稻浪中抓青蛙。
【2009/11/03 聯合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