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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不一定是消極的無言以對；
相反地，它可以是一種深層的接納、尊重與同理，
一種寧靜的陪伴與祝福，一種心靈契合的交會。
在巨大生命河流裡，你們一起攜手前進，雖然有些人先行離開，
但共同踏過的足跡卻烙印在彼此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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陪伴也是一種幸福
有位學弟曾對我說，台大醫院安寧病房的工作伙伴對我的印象是：「會跟病友一起看NBA（美國職業棒球），且我在病房的時候，大家都很快樂。」這樣的回饋，讓我感到愉快及欣慰。這感覺不是因後面這句話：「我在病房的時候，大家都很快樂」，而是因前面這句話：「會跟病友一起看NBA」。或許你納悶，想這個臨床心理師會不會太混了，放著正事不做，還跟病友看NBA，簡直趁機打混摸魚。但我可不這麼認為，我反倒認為「陪」病友看NBA是一種超越言語的交會，是一種陪伴的幸福。這「陪」的感覺，就是本章的主題：「陪伴也是一種幸福」，它亦是我在安寧療護中的重要信念。
等待融化的冰
通常面對安寧病友時，你可能會想：「我該說什麼？」「我該做什麼？」會問這個問題，好像我們一定要做些什麼，才能讓自己安心，才對得起病友。老實說，這只是安慰自己，證明自己還是有做事，還是有用的。其實面對病友時，你並非總是要找事做、找話題聊；相反的，有時什麼事都不做反而好，只要單純的做一件事就好，即是「陪伴」。特別是當你面對安寧病友或家屬時，有時你的熱心（例如，你主動提起話題）換來「冷回應時」，這時難免有種熱臉去貼冷屁股的感覺。此刻，病友內心的想法可能是：「不知該回答些什麼好？」「你只是來玩玩的，不是真心關心我！」「為什麼我要你關心呢，太丟人了！」「你不可能瞭解的，說也是白說。」「我為什麼要跟你講？我又跟你沒什麼關係。」
這時你最需要的是「等待」，讓時間來軟化他們的心房。就好像冰融化需要陽光溫暖一段時間，才能慢慢融化，特別是碰到「防衛心」較高的病友，很需要的是等待，等待他們心房逐漸開啟一扇門。切記，不要輕言放棄，因為病友可能在不斷測試你的誠意，一旦你退縮了，那麼彼此信任的關係便很難建立。即使碰到病友門上掛著「禁止打擾」、或是跟你說：「我想睡了」，或是「閉起眼睛來」回拒你的邀請，都不要放棄一絲絲的希望，此時「無聲勝有聲」，你只要釋放善意即可（例如：「我可以下次再來看你嗎？」），而不需多說或多做什麼。
沉默的力量：寧靜的陪伴與祝福
另一個情況是在與病友互動過程中，對方突然停下來沒有任何回應，這時不需要怕「冷場」，因為有時病友沉默並非意味拒絕你或不想跟你講話，而是他需要一段時間或空間來整理思考，沉澱他們的心情。這時陪伴的方式就是「沉默」，靜靜的在旁等待，待病友沉默一段時間後，他會告訴你該怎麼做，例如他可能繼續剛剛的話題，也可能用眼神暗示你，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當然也可能需要你幫忙，重新開啟話題。重點是，不要害怕「沉默」。電影「影子大地」有段很棒的例子。電影中描述一位英國文學界相當有名的作家C. S. Lewis，他愛上了一位來自美國、被丈夫拋棄的女詩人Joyce。然而就在他們結婚不久，女主角Joyce因骨癌去世，留下一位不到十歲大的孩子，需要Lewis照顧。在Joyce去世後不久，這個孩子與Lewis兩個人肩並肩的坐在燈光昏暗的閣樓上，這時本來靜默的孩子突然問繼父：「為什麼媽媽要離開我們？」繼父語帶哽咽的回答說：「我也不知道。」之後，兩人都沉默了一段時間，相擁而泣。這樣的沉默帶來的是無比的力量，它衝破了語言的限制與枷鎖，連結起這對父子對愛人（母親）的思念。這樣沉默的力量，甚至能讓人脫離自我的藩籬，而給自己或雙方關係成長的契機。因此，沉默並非是無言以對、消極的；相反的，沉默是一種深層的接納、尊重與同理。它是一種寧靜的陪伴與祝福，是一種心靈契合的交會。
生命的陪伴
不曉得你還記不記得「大茂黑瓜」的廣告，廣告中兩個老夫妻一起牽者手在樹下散步，老婆婆問老公公：「老伴，今天要吃什麼？」這樣的場景相信讓不少人為之動容。這感動，來自人性最直接、自然、單純、相互關照的美。我在安寧病房中也碰到類似的故事，有位老婆婆靜靜的躺著病床上，偶爾身體抽動了一下（類似抽搐），而她的老伴總是溫柔、靜靜的坐著她身旁的橫椅上。他時而看一下老伴，時而打個盹，時而搓揉老伴的身體。我常常去看他，陪他聊天，他則常常問我：「阿弟啊，阿嬤的身體為什麼會這樣抽動一下？」我回答：「我也不知道。」接著我們就靜靜的坐在那裡，或聊些別的事情。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這位伯伯是用他「生命」來陪伴他的「牽手」。這樣的陪伴，是有血、有肉、有笑、有淚、有思想、有感覺的。伯伯的陪伴並非只是呆坐在那裡，他展現的陪伴是一種「全人的陪伴」，是將自己與對方視為完整的個體，而非將對方只視為「病人」而已。而「全人的陪伴」可包含諸多面向，像是有人可講話、有人在身旁、有人可訴苦、有人可瞭解、有人可分享、有人可幫忙、有人可商量、有人可傳話、有人可觸摸、有人可擁抱、有人可打氣、有人可解惑…等等。
最後，我想講的是「陪伴是一種幸福」。你陪著他，他陪著你，你們一起面對生命、面對過去、現在與未來。在巨大生命河流裡，你們一起攜手前進，雖然有些人先離開你，但你們共同踏過的足跡，卻烙印在彼此的心裡，即使是微不足道的驚鴻一撇，卻吐露著一種略帶傷感但恬淡的幸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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