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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對情人似乎都有兩個故事。
一種是可以坐在沙發上和人分享的刪減版,還有一種是只存在自己心裡的完整版。
我和安迪也不例外,我們都有兩個故事……
新書內容搶先看:
連載三
「妳人在哪裡?」李奧問。我想著答案,狠狠地吸了口氣。我一度以為他是指廣義的「妳現在過得怎樣?」的意思,而我差點就說出安迪的事、我的朋友和家裡的事,還有我現在是攝影師的事。我現在過得可好、可滿足了。這些答案,是我在洗澡、搭地鐵的時候想好的,一直到最近都還是,就是等著在這個非常時機派上用場。剛好藉由這個機會告訴他,我已經走過來了,而且過得幸福得不得了。
但就在我準備開口說些什麼的時候,我才意會到李奧真正要問我的是什麼。他問的「正是」我目前「坐在哪裡?站在哪裡?在哪裡散步?在紐約的哪個角落思忖著方才發生的事?」的意思。
這問題讓我不安的程度,就和別人問你的體重、賺多少錢或任何私密又打破砂鍋問到底的問題感覺一樣,你寧可執意不回答。但要是當場拒答,你又怕自己表現得拒人於千里之外或失禮的樣子。接下來,當然啦,你就會意思意思地回答一下,想出一個完美、客氣又不痛不癢的回答:事實只有我自己才知道啦……真是的,錢永遠不夠。或者,在這個情況下可以說:工作和生活都過得去。
偏偏在緊要關頭時,我老是傻呼呼地把答案和盤托出。我真正的體重、連薪水也一毛不差地坦白。或者,以目前的例子來說,在這個寒冷的雨天,我現在人在哪家餐廳喝咖啡。
「哦,好吧。」我想,既然都說出來了。總之,或許還是坦白比較好,否則說不定會被解讀成搞曖昧:猜猜我人在哪裡?怎麼不來找我?
果然,李奧了然於胸地很快回應。「好。」他說,感覺好像這家餐廳是我們專屬的幽會地點。或者,更糟的是,好像我就是那麼容易被看穿。接著,他問我是不是獨自一人。
我很想說:不關你的事。但我張開嘴,淡淡地說出一聲簡單、引人神往的「對」。感覺就像一枚形單影隻的紅色跳棋,且戰且走地行經左右兩枚夾攻的黑色棋子,只能等著被吃掉。
想當然爾,李奧說,「很好,我現在過去,妳別走。」在我回話之前,他就掛斷了。我啪一聲地闔上手機,驚恐不已。我第一個直覺就是乾脆起身、走出去。但我命令自己,不可以那麼做。就算再和他碰面,我也能處變不驚。我是個成熟、穩重、幸福的已婚婦女。所以和前男友碰面、禮貌地寒喧幾句,又有什麼大不了呢?再說,要是我落荒而逃,豈不是表示我還在意很久以前那段失敗的感情?
所以我沒走,開始吃我的貝果。我不准自己再瞄鏡子一眼。我不會重新上唇蜜或確認牙齒裡有沒有卡食物,就由著貝果的罌粟籽卡在門牙縫吧!我沒有什麼好表現給他看的,也沒什麼好證明給自己看的。
這是我在看到他之前(他現身在雨滴滑落的餐廳門後),最後的想法。我的心又開始狂跳,雙腳發顫。我告訴自己,我也不緊張。我的身體只是單純地背叛了我的意志和心意。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看著李奧一邊甩著傘,一邊環視著餐廳,經過正在某個雅座裡拖地的安妮。他一開始沒看到我,不知怎麼的,這隱約給了我力量。
但就在他雙眼發現我的同時,那種感覺立即消失。他給了我明快的一笑,然後往我這兒大步走來。過了幾秒鐘,他站在我的桌旁,脫下那件我還牢牢記得的黑色皮外套。我的心七上八下,怕他會彎下腰來吻我的臉頰。但他沒有,那不是他的作風。他一如往常地不拘小節,滑進雅座,坐在我的對面,搖了搖頭,一次、兩次。他的樣子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但有點老了,且不知怎麼的,感覺也更外放、更有朝氣──他的髮色更深了,身材更魁、嘴部的線條也更堅毅了。和安迪的細瘦身材、修長的四肢、柔和的神色大相逕庭。我想,安迪是比較討喜的類型。安迪給人的感覺自在得多,就像在沙灘上散步或週日的小憩那樣輕鬆自在。
「艾倫•丹契。」他終於開口,直視著我的雙眼。
我無法編出更好的開場白。於是我欣然承受,回望著他棕色的眼眸。「我現在是艾倫•格蘭姆。」我得意地宣告著。
李奧皺了皺眉頭,彷彿正努力回想我的新姓,這樣他應該就能馬上聯想到瑪格,也就是我們交往時的我的室友。但他似乎連結不起來。我並不意外,畢竟李奧向來不怎麼關心我的朋友圈,也從沒喜歡過瑪格。這種感覺其實是雙方面的。在我第一次和李奧大吵之後,我難過得找瑪格哭訴。瑪格拿著我當時手邊唯一一張和他的合照,那是一串以投幣式快照機拍的黑白照,她將照片撕成兩半,不偏不倚地從他的額頭、鼻子、嘴唇直直撕下,只留下照片中我開心的笑臉,毫髮未損。
「瞧瞧妳這樣看起來是不是好多了?」瑪格說,「少了那個混帳?」
不愧是我的朋友,我記得當時是這麼想的(雖然我後來找了一捲膠帶,小心翼翼地把李奧的部分黏回去)。我想到一件同樣和瑪格有關的事,就是我和李奧真正分手的時候,她買了一張賀卡和一瓶極品香檳給我。我把香檳的軟木塞留了下來,用那串照片把它裹起來,再以橡皮筋綁好,放進我的珠寶盒裡收藏──直到幾年後,瑪格歸還一對她向我借的黃金圈圈耳環時,才被她發現。
「這是怎麼回事?」她邊說邊在指間把玩著軟木塞。
「嗯……妳買給我的那瓶香檳。」我懊惱地說,「和李奧分手後,記得嗎?」
「妳留下那個軟木塞?還有那些照片?」
我結結巴巴地說,我把軟木塞視為我和她之間友誼的證明,再也沒別的了──其實實話是:我受不了切割一切和李奧有關的事物。
瑪格揚了揚眉,但還是把東西給扔掉了,這就是她拋開最具爭議性事物的做法。這似乎是南方人的作風,或者,至少是瑪格的作風。
反正,我已經向李奧說明了我冠夫姓。算是一件不算太小的勝利。
李奧揚起下巴,翹著下唇,然後說,「哦?恭喜了。」
「謝謝。」我眉飛色舞、滿臉欣喜,接著便覺得自己如此沾沾自喜,有點難為情。愛的相反是漠不關心,我心裡偷偷地唸著名句。
「那麼,那個幸運兒是誰?」他問。
「還記得瑪格嗎?」
「當然,我記得。」
「我嫁給她哥哥了。我想,你見過他才對?」我含糊地說著,儘管我很清楚李奧和安迪曾在東村的一家酒吧碰過面。那次,只是我的男友和我最要好朋友的哥哥之間,一次單純而無意義的巧遇。但幾年後,在李奧和我分手很久之後,安迪和我開始交往,我可以把當時的情況不厭其煩地一一道來,每個女人都會這麼做。
李奧的臉上閃過一絲了然的神情。「是『那個』人嗎?真的?那個法學院的學生?」
我討厭他說「那個人」的語氣,模糊的聲調帶有嘲諷意味,我很好奇李奧現在心裡是怎麼想的。他從那次簡單的碰面探聽出什麼了嗎?還是他只是單純地表達他對於律師的不屑?或者我曾在哪個時候提到安迪,現在反而落了他的話柄?不,不可能。以前(現在也是)沒有什麼和安迪有關的負面或爭議話題。安迪沒有敵人。大家都喜歡他。
我回看李奧的雙眼,告訴自己千萬不要心存戒備或者反擊。李奧怎麼想已不再重要。我滿足而自信地點點頭,「沒錯,瑪格的哥哥。」我重申一次。
「好吧。看來結局『很完美』。」李奧的說詞,就我聽來根本就是在挖苦。
「是啊。」我邊說邊露出得意的笑容,「當然。」
「好一個幸福的大家庭。」他說。
現在我總算確定他的口氣了,我覺得自己很緊繃,一陣熟悉的怒意湧了上來。這種怒意只有李奧才激得起。我往下盯著我的皮夾,每次都想扔幾張鈔票在桌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但接下來,我聽到自己的名字,彷彿是不重要的問題一般,又感到他一隻手覆上了我的,把一切都淹沒了。我已經忘了他的雙手有多大,甚至忘了在嚴冬時節,那雙手通常是多麼炙熱?我掙扎著想把手抽離他的掌握,但我不能。至少他握的是我的右手,我心想。我的左手緊抓著桌下,還是安全的。我用大拇指搓了搓婚戒,屏住呼吸。
「我一直都想著妳。」李奧說。
我看著他,既震撼又無言。他想我?這不可能是實話──但我又想到,李奧是不說謊的。他是那種會說百分百實話的人。
他繼續說,「艾倫,對不起。」
「什麼對不起?」我邊問邊想,所謂的對不起有兩種。有一種是充滿悔意的道歉,另一種是純粹的道歉。這種只單純用來請求原諒,再也沒別的了。
「一切的事。」李奧說,「全部。」
一句道歉就算了的意思,我想。我張開左手,低頭看著我的戒指。我的喉頭一陣哽咽,聲音微弱。「事情過去就算了。」我說。我是說真的。真的都過去了。
「我知道。」李奧說,「但我還是覺得抱歉。」
我瞇起眼,別開視線,但還是無法移開手。「不必抱歉。」我說,「一切都很好。」
李奧的一雙濃眉(整齊又有型,我還曾揶揄他是不是有拔眉毛)同時揚了起來,「很好?」
我知道他在暗示什麼,所以我連忙說,「好到不能再好。一切都很棒。正是如此。」
他的表情變得好淘氣,我以前最愛他、相信我們的戀情終會有結果的時候,他也曾出現過這樣的神情。我的心都糾在一塊了。
「那麼,艾倫•格蘭姆,既然一切這麼美好,妳覺得再給彼此的友情一次機會如何?我們有可能嗎?」
我細數著所有不可以的理由,所有的方式都可能造成傷害。但我卻看著自己酷酷地聳聳肩,聽到自己喃喃地說,「有何不可?」
然後,我從他的掌握中滑開我的手,雖然時候有點太慢了。
※回頭看:.愛情的抉擇/連載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