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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感書/女同志傳奇:紀錄片《T婆工廠》
【聯合報╱張娟芬】

當愛人就是同志、同志就是愛人,搞運動自然更是生猛有力,因為這時,抗爭有了情慾基礎……

不記得是什麼時候開始聽到《 T婆工廠》拍攝的消息,但一點朦朧適足以烘托它的傳奇性。反正我聽說,有一群在台灣工作的菲律賓女工站出來抗爭了,工運的朋友們去幫忙,順手帶了攝影機,結果好玩的事情發生了,她們儷影雙雙的跑到鏡頭前……五年以後,我終於得以一窺這則女同志傳奇。

這一群菲律賓女工本來在台北縣的一家電子工廠上班,裝配線上生活忙碌規律,集體宿舍裡倒是大家感情越來越好。然後,老闆惡意關廠,欠了三個月的薪水與資遣費,這家「飛盟」公司就搬到中國去了。

她們很著急。那是2004年,我們的移工政策是不問青紅皂白的,一旦關廠,勞工就被迫轉換雇主,或被遣返。萬一被遣返的話,失去工作不說,被積欠的工資又怎麼可能追得回來?在這個需要團結的時刻,公領域與私領域奇妙地交疊:白日在勞委會前,一百多名菲律賓女工一起抗爭,舉標語喊口號,訴求再簡單不過:「我們沒錢吃飯。」傍晚回到宿舍,一對對女同志戀人嘻笑入鏡,談她們的愛情,而背景裡其他的女工也很歡樂。在賴皮欠錢的資方面前,同性戀與異性戀並不互相迴避,不分彼此的熱情抗爭。

她們爭到轉換雇主的機會,不必被強制遣返。好消息!但是轉機也是危機:本來成雙成對的戀人,能夠如願轉到同一個工廠嗎?那一天來了,一方是仲介代表雇主出面,另一方是等待的一百多名女工;仲介手上有女工的身高體重、居留期限等資料,而女工們什麼都沒有,有也沒有用,因為是工廠挑人而不是人挑工廠。轉換雇主大會成了亂點鴛鴦譜,有的女同志戀人被拆散,淚灑會場,有的一起被挑中,則如劫後重逢。

一百多人各自分飛後,才明白仲介另有盤算。很多人被轉介到鐵工廠、水泥廠;她們並不纖纖弱質,可是那工作實在粗重,不是她們所能勝任。新雇主找她們來,是因為外勞配額不易,先搶下來再說。工作太重做不來是嗎?太好了,妳辭職走了,我就可以另聘男工。

二十多人回到充滿舊時回憶的飛盟宿舍,再抗爭。這回她們爭到了再次轉換雇主的機會,而且勞工與工廠可以互挑!這樣的凝聚力與行動力,在社運中並不多見,而同性戀情似乎可以提供部分的解釋:當愛人就是同志、同志就是愛人,搞運動自然更是生猛有力,因為這時,抗爭有了情慾基礎。一位女工更明白的說,談同性戀愛,「就是使妳變得比較心胸開闊,對很多事情都心胸開闊。」在另類情慾實踐裡培養出來的勇氣,起了擴散效應:既然敢衝決異性戀體制的網羅,那資本主義的網羅,何不也衝衝看呢?

這一群可愛的菲律賓女工曾經送給工運團體一個禮物。那是轉換雇主的前夕,大家以為抗爭將喜劇收場,女工們拿出一個包裝好的四方盒,言明是讓工運團體日後可以再去幫助其他需要的人。小盒子叮噹響,想必是銅板吧?心意到了。工作人員回到辦公室拆開一看,小盒子裡有零錢,可是也有千元大鈔。這些沒錢吃飯的菲律賓女工共計募得15,853元,回饋給工運。

5月1號,《T婆工廠》要在師範大學舉辦一場特映會,想募款籌拍續集——好幾年過去了,誰不想知道當年的女同志伴侶後來怎麼樣了呢?特映會的「鬥陣券」兩百元。我們互相笑著說,看台灣人能不能募到超過15,853元?

註:《T婆工廠》紀錄片網址:http://www.tiwa.org.tw/tpfactory.ph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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