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過後,空氣開始有了涼意。
這樣的氣溫氛圍中,讀著梨木香步《家守綺譚》,覺得再適合不過。
日本文學界,在新世紀出現這麼一股風潮,也就是有點懷舊但又必須要創新的文學風格。梨木香步的這本書,講的是以百餘年前的明治時代為背景,一位窮困書生綿貫征四郎受亡友高堂的父親囑託,開始寄居於京都的古宅,看顧無主的舊房舍,這也就叫作「家守」。誰知道,古宅處處充滿著妖異,愛上窮書生的植物、迷了路的河童、化身和尚的狐仙,還有常從畫軸泛舟而出的亡友…
梨木香步在整本書以許多的植物來作為篇章,將萬物都有靈的概念拉大,比如說;綿貫征四郎擔任家守之後,根本就懶得去整理庭院的花草,但那棵百日紅卻開得異常茂盛,從正面來看,根本就看不出這蔓延到屋前的百日紅到底是如何,繞到屋後才會發現它根本就是形銷骨毀的殘株。只是,怎會生長得如此茂盛呢?綿貫征四郎根本一點都不去深思,直到有天掛在牆上的畫,竟然在畫裡面開始下起雨,而亡友高堂就從深處划著小船慢慢起近,進而靠上前來。高堂就說,百日紅對你很是懸念…。綿貫征四郎至此才明瞭,自己竟然被一棵樹給喜歡。難怪,百日紅選擇不謝的歡顏來傾述這段深情。
梨木香步以一種相當低緩的閑散語調來作陳述,整本書並沒有出現可怕的妖怪,也不像中國的《聊齋》充滿煎熬的情慾與奇魅,也不若《百鬼夜行抄》的奇幻詭異,梨木香步很細心描述著京都的環境,同時也把時代的人倫事理佈置在裡頭,字裡行間始終掩飾不住跳動出來的畫面,尤其,她描寫綿貫征四郎把河童衣收起來掛在衣櫥等待乾透準備賣給中藥商,誰知晚間河童哭著要來拿衣服;否則根本不能見人,既有家歸不得;還會被賣入特種營業。綿貫征四郎於是被高堂狠罵一頓,但高堂雖然責怪綿貫征四郎的輕浮與無知,卻藉此把河童衣所意味的意義告訴了綿貫征四郎,打破了綿貫征四郎對以訛傳訛不求甚解迷思,也使得河童開開心心取回衣服,而繼續自己的旅程。這一則故事,在整本書當中,真是迷人而令人感動。最有趣是描寫白玉蘭,不是白玉蘭花的季節,院裡的玉蘭樹卻獨獨結了一個花苞,抓蛇的江湖術士即上門來要買這花苞,原來這白玉蘭懷了龍子。綿貫征四郎當然是不給賣,而且還特別要流浪狗五郎夜間睡在玉蘭樹下,嚴防江湖術士來盜採。幾天後,花苞越來越大,高堂竟然又出現。只見,木蘭花瓣輕輕飄落,一條細如白蛇的小龍,咻地一聲騰空飛去。毫無過度形容詞的修飾,梨木香步以一種乾淨到沒有張力的文字,將整個超現實畫境鋪陳在讀者面前。
梨木香步在日本是以寫兒童文學起家,近年來才開始跨界到成人文學的創作,在這本表面上是以靈異為裁切角度的書裡,沒有任何恐怖的情節,自然也沒有出現血腥,但是在流暢的文字推展過程中,梨木香步的文字充滿著感情,不純然只是在敘述一段故事,彷彿也在以精湛的筆觸繪出百年京都的山水與環境。文字;不再只是在交待一則故事,而是在輕輕攪動著記憶那深潭的湖水。
從梨木香步的這本書,聯想到入秋以來看的一些展覽,在當代這個形容詞的包裹之下,陳舊的畫風、毫不觸擊人心的題材,再配合一群傲慢無知的經營者,不由得會令人懷疑,到底這樣的藝術落點會在哪裡?
梨木香步的《家守綺譚》,從人類對於神秘的妖魅好奇來著手,但是她卻無意把它寫成一部恐怖小說,她也沒有因為自己慣於寫兒童文學就特意輕估成人閱讀慣性,可是,她確實從兒童習慣閱讀故事的文體角度入手,以敘述故事的方式來跟成人說話。問題是,隨著綿貫征四郎這個角色,她為我們揭示成人的自以為是;也點化了當一個人從孩童跨入大人之後,其實也一點一滴把想像力與對天地生靈的基本敬重給淡漠。梨木香步藉著綿貫征四郎時而愚鈍、時而自以為精練的德性,透過不同植物生靈的教化,逐漸把成人的世儈油滑給剝除,在瀰漫著時間的悠悠清香裡,也彷彿能夠折穿與洞悉了現實的處境。
舊題材,並非不透實也不是不吻合時代節奏。會令人覺得格格不入的原因,是畫的人只想要偷懶、只想要賣錢;是賣的人只想退到無知而毋需動腦的層界。如果,這個環境充斥的是這種習慣找理由原諒自己的人,又何必大費周章去討論地球暖化的生態問題,光是人文生態的因循苟且,我們不知早就死多少遍了!
【完整內容請見《當代藝術新聞》2009年11月號】

梨木香步的《家守綺譚》,從人類對於神秘的妖魅好奇來著手,但是她卻無意把它寫成一部恐怖小說,她也沒有因為自己慣於寫兒童文學就特意輕估成人閱讀慣性,可是,她確實從兒童習慣閱讀故事的文體角度入手,以敘述故事的方式來跟成人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