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時代到來以後,科技便成為了工人們的死敵。隨著新興技術每向前邁進一步,其結果必然導致一批舊式企業關門破產,以及無數工人的下崗失業。在社會矛盾公開彰顯之後,經濟的爛皮球最終總會翻滾到社會管理機構的腳下,進而形成社會問題,這種情況在社會轉型時期尤為突出。於是乎,公平與效率便成為了每個現代政府不得不面對的一道考題,好在現代社會有制度和法制在不斷尋找著兩者的均衡。但是,當一百多年前這道考題擺放在晚清一位地方小吏面前時,他又會做出怎樣的抉擇呢?
錦綸堂:滿載歷史榮譽的「破落戶」
1881年春夏之間,因為氣候原因。中國南方地區蠶繭歉收,市面上土絲匱乏,一時間繅絲原材料價格飆漲,絲織業也遭到了空前的衝擊,部分手工作坊因此破了產。在這次風潮中受挫最嚴重的要數「錦綸堂」。
作為嶺南地區最大的繅絲業行會,「錦綸堂」旗下匯聚了數百家業內商賈。強大的生產規模以及廣州絲綢的良好聲譽,使其產品經過打包封裝後,很容易的就可以邁上千里之外紫禁城的漢白玉臺階,成了帝國皇帝及其寵妃們愛惜的珍品,而運送的木箱上也被沾光的加蓋上了「御用貢品」的圖章。當然,皇帝的寵幸並不意味著滾滾紅利的到來。「錦綸堂」真正的風光開始於乾隆時期的一口通商政策(自從英國東印度公司船員洪仁輝北上告御狀後,乾隆帝下令只保留廣州口岸,其他港口禁止對外通商),地域優勢使他們很快與十三行的行商大佬們形成了緊密的合作關係。依託數百家南粵機戶的龐大生產能力,產品幾乎毫無成本就可以運抵當時西太平洋上最大的貿易港口──廣州,進而裝船出關揚帆出海。種種優勢促成其產品在短短幾年時間裡就能夠遠銷南亞、泰西諸國,成為了中國絲綢響當當的品牌。
隨著貿易量的加大,「錦綸堂」以其銷售市場為基礎,將其組織形態細分出了五大商行:安南貨行、新加坡行、孟買貨行、紗綢莊行及福州貨莊。其核心人物把各方議定價格、商討行規的場所設定在了距離「十三行」不遠處的「錦綸會館」。值得慶幸的是這座宗祠式建築一直被保留至今,成為了有清一代中國海上絲綢之路的最好見證。當然這還要感謝孫中山先生,民國時期,國民政府一度計畫將其收歸公產,後經孫先生親自批示才得以永久保留了原址,「錦綸堂」在中國絲綢史上的地位和影響由此可見一斑。
過去的輝煌終究只是一個時代的烙印,經歷了鴉片戰爭之後,在現代生產技術與經營模式的衝擊下,「錦綸堂」的產品在市場中已毫無優勢可言。如果硬要安上個第一的話,也就是依附於其下的失業人數可以算得上華南之冠了。
正是這樣一個滿載歷史榮譽的「破落戶」,在1881年這次繅絲原材料危機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
奇技淫巧:蒸汽機械被妖魔化了
在流言的鼓動之下,很多「錦綸堂」的織工都將生絲短缺的原因歸結為了蒸汽機織的存在,認為機械繅絲企業大量收購囤積蠶繭,搶走了手工織工的生計。
一時間,各種對於蒸汽設備詆毀、誣衊之辭四散開來。甚至有人羅列出了蒸汽設備的四大「罪狀」:1. 華夏子孫使用西洋人的奇技淫巧,大有叛國之嫌;2. 蒸汽設備安全性差,容易傷人性命;3. 男女同工,有違道德;4. 煙囪高聳,有傷風水。
這種煽動大多是利用普通民眾對於機械知識的匱乏,以及傳統道德的根深蒂固展開的。蒸汽繅絲機作為舶來物品,在為數眾多的普通百姓看來無非是「黃毛鬼子」的奇技淫巧,無論其效率高低,產品是專門賣給「番鬼」的,既然是鬼佬的東西,那麼華夏子孫就應該敬而遠之。這種思想大有產業報國的意味,把手工與蒸汽的劃分上升到了了國家民族界限,是否支持手工繅絲也就成為了一個人愛國與否的衡量標準。如果一個炎黃子孫從事機械繅絲,當然也淪為了人人唾棄的「洋奴」、「漢奸」。
此外,在工匠剛剛接觸機器過程中,由於技藝不夠嫻熟,機器傷人的情況時有發生。經過宣傳的誇大,確實讓不少國人對於蒸汽繅絲心存抵制。雖然時值近代,但是遠遠還沒到喊出「男女平等」的五四時期,男女同工的行為依舊被傳統儒家觀念所不容。機械繅絲企業每家招納女工約400餘人,而男工只有100餘人,男女混雜明顯有悖於傳統禮教,這無疑是在公然挑釁儒家士紳以及思想保守者的道德底線。嶺南地區向來最重風水,對於擇地建宅的講究也頗多,蒸汽機器平日雜訊隆隆,汽笛好似鬼哭狼叫,煙囪高聳,時常會被風水先生認為不祥之物。碰巧趕上周邊某家小兒夭折,科舉不中,不能生養等問題,村民們往往會把怨氣直接發洩於絲廠上。
在種種妖魔化蒸汽機械的傳聞聲中,人們日漸開始對於這種新生事物產生了排斥心理,甚至有了抵制情緒。
※延伸閱讀:
•一位晚清知縣的難題:公平還是效率? (下)
【完整內容請見《歷史月刊》262期】

蒸汽時代到來以後,科技便成為了工人們的死敵。隨著新興技術每向前邁進一步,其結果必然導致一批舊式企業關門破產,以及無數工人的下崗失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