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下來,才發覺沒有胃口。於是靜靜地端詳圍著飯桌的一家人。除了身旁的老頭子和老二那生性靦腆的兒子在默默扒飯以外,其他人都興致高昂,說話聲量大了,尤其談到股市和房價的事。話題扯到這舊樓房,兄弟三人各有看法,很快話不投機,嗓子便粗了,酒嗝中透著戾氣,又有高吭的女聲硬生生地加入。氣氛有點糊,像快要燒出焦味來的半鍋殘羹。
「啪」,有人摔下筷子。
老頭子發作,大夥兒馬上噤聲。其時已杯盤狼藉。老二一家先走,老大一家隨後,媳婦們一個勁兒堆著笑臉打圓場。媽辛苦了,菜做得真好,哪家飯館都比不上。明年吧明年得把功夫傳給我們。
等人都走了,老三與媳婦無聲地竄到睡房。聽到拴門的聲音。依然一室春景,年花俗豔,電視機還在傾出歡騰之聲。她去收拾,老頭子在身後煮水沏茶,一邊喃喃嘀咕。
「什麼人類最後的記憶,這下妳輸得甘心了。虧妳還花這些錢。剛才那鱸魚做得真一般。哪家飯館點的菜啊?」
她開始洗碗,沒回頭。
「福滿門。」
回家
2009年1月15日,通過舉報人提供的資訊與當地公安的配合,我們終於成功把犯罪嫌疑人抓捕歸案。
在當地的一家醫院裡,我親手給病床上的他戴上手銬。
「七年了,」我說。「我們來帶你回家。」
犯罪嫌疑人渾身一顫。
據醫生說,這人患有嚴重的失眠症,身體狀況很差。
這點我們可以看出來。他太瘦了,眼眶深陷,而且精神十分緊張,以致心律不整,呼吸急促。像繃得太緊,隨時會斷裂的弦。
上一次斷裂,他殺了自己的妻子,重傷一個男人。
七年的失眠症把他折磨得不成人形,要不是有人舉報,別說我們不可能把他認出來,就算是讓他的父母親眼看見,也未必能夠辨識。再說,他的父母實在太老了,母親還哭瞎了眼睛。
在犯罪嫌疑人的住處,我們循例搜了一下,在一個鐵罐子裡找到幾張火車票。五年了,每年春節前他都會買一張回鄉的車票。
在檢查那些車票時,他輕聲地說了整個過程中唯一的一句話。「早知道你們會來,我今年就不必去排隊了。」
我們用警車把他送回來。十幾個小時的車程,他一直在高度緊繃的狀態中,完全沒有合上眼。倒是我們幾個同事累得不行,必須輪流休息,交替看守。
直至凌晨時車子進入境內,要經過他家的村子。
他忽然挺直腰背,兩手緊扣,怔怔地凝視著那個方向。那個黑暗中的遠處。
車子都已經過去了,他依然要回過頭去。
我那時正在半夢半醒之中,依稀聽到車廂裡有人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抵達派出所時,天剛破曉。我伸了個懶腰,回頭看看後座的犯罪嫌疑人,他合上雙眼,斜著頭枕在車窗上。
陽光像一張落葉掉在他的臉上。我聽到均勻的鼾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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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頭子發作,大夥兒馬上噤聲。其時已杯盤狼藉。老二一家先走,老大一家隨後,媳婦們一個勁兒堆著笑臉打圓場。媽辛苦了,菜做得真好,哪家飯館都比不上。明年吧明年得把功夫傳給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