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太有才,也模仿得太完美了。要不是那該死的眼淚……是的,眼淚!他怎麼就不能封鎖這功能呢?他怎麼就會流淚呢?他媽的這東西早被人類進化掉了,偏偏他還會為了這個那個而掉淚。譬如前兩日聽說單位裡的一個工人賣器官去給孩子治病,又譬如剛才在商場,看見視頻裡的美女笑盈盈地把一隻小貓踩在她穿著高跟鞋的腳下……
想起那畫面,那美女無聲的笑與那小貓頭顱破裂前無聲的嗚咽,他不禁又感到心裡一緊眼眶一熱。他趕緊來個深呼吸,抽抽鼻子。就這時候,他看見司機自望後鏡裡瞥了他一眼……
一定是計程車司機把他送進來的。但他已記不起那過程了。反正醒來時就躺在這狀似手術台的床上。空調很冷,他一絲不掛。所以在那檢察官模樣的人物進來時,他正猛打哆嗦。
「檢察官」鐵著臉,向他宣讀體檢結果──初步鑑定一切與常人無異,唯眼角確實有眼淚的殘跡。
「你還是從實招來吧。究竟你是哪個星球的生物,到我們這裡來有什麼陰謀?要不,解剖專家已等在外面了。」
星球?外太空生物?因為感到特委屈,這回他終於控制不住,淚如雨下。
「我,我不是外星人。我是……天使。」
媽的,他還真是個天使。要不是因為這些該死的眼淚,他自己大概已經忘記。
殘缺
人們以為他會說,想看見色彩。
而他來不及說了,其實是來不及說完,或者有沒有說完都不要緊,人們會運用自己的想像力,也各有解讀的方法,終於會解出自己要的涵義來。
然後他就要死了。這奇怪的一生。打從出生便有殘缺,也是要等到上學了才知道,原來他的眼睛異於常人,只看得見黑與白,還有一層一層的灰,那可謂無色了。叫作色盲吧,醫生那樣說,美術老師也那樣說;邊說邊噘嘴邊搖頭。他看見黑白灰色階在他面前攤開,不也看得見光嗎,有光譜,也看得見路。
誰想到他會成為一個畫家呢。而他確曾符合人們的想像,自卑過,有過很多的自我懷疑或自怨自艾;會拒絕上美術課或在上課時怒擲調色盤。這樣的人後來成了畫家,畫炭筆素描,鉛筆,水墨,無色卻有相,佳評如潮,便成了名。
便成了家。是個樸素簡約的女子,總是睿智地說,正好省下脂粉錢,永遠不怕變成黃臉婆。那些大紅大綠的女子來了又走,他無感,紅唇藍眼蓋金指甲,在他眼中不過都是灰燼之色。也許因為這樣,他比任何人都更能看出那是一堆枯骨臭皮囊,下筆遂多了佛理禪意,深了些,彷彿觸到了靈魂。這是另一個層次,一路走到巔峰上去,成了傳奇。人們各有說法,殘障畫家嗎?反正不好色,黑白分明,心無旁鶩,反過來有了優勢。小時候對他搖頭的美術老師後來上門討畫,也說他得天獨厚。
那時他已經對色彩失去了一切想望。再不以不識顏色為憾,境界又再高了些,只是人們不知,他連聽覺都無色,在他的世界裡一切黑白分明,真假立辨。他打從心裡喜歡自己眼中這樣的世界,黑白之間真假之間對錯之間,每個細微的層次都清晰可辨。可是等到他真懂得了其中的美好,世界卻換了花樣,人們覺得他的畫太絕對太無味,更有年輕評論家說他那樣畫過於冷峻、橫蠻、斬釘截鐵,甚至封建。
這樣他就成了畫壇上供奉著的一個名字,其實作品已不怎麼好賣了。人們私底下說,他的畫怎麼看,就少了些紅的綠的,那些叫裝飾性的東西。他渾不在意,不管同行們怎樣把玩色彩,他依然靜靜地描繪著人間的無色。
然後他就老,就這樣臥病,將死。不知哪裡來了一些刊物記者圍著他的病榻,問他此生有什麼遺憾。他知道人們都希望他說,想要看見色彩。不是的,可他來不及說完,而說不說完又有什麼關係呢,他知道人們的耳朵和心裡,都堵著太多的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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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要死了。這奇怪的一生。打從出生便有殘缺,也是要等到上學了才知道,原來他的眼睛異於常人,只看得見黑與白,還有一層一層的灰,那可謂無色了。

